本文是术语解构系列文章。
2023 年,一组研究人员测试了 GPT-4。
他们问:“汤姆·克鲁斯的母亲是谁?”模型答出了 Mary Lee Pfeiffer。
换一个对话窗口,再问:“Mary Lee Pfeiffer 的儿子是谁?”模型却没能答出汤姆·克鲁斯。
同一条亲属关系,正着问会,反着问不会。
这不是研究者偶然截到的一次翻车。在一组包含 1000 位名人的测试中,GPT-4 回答“某位名人的父母是谁”时,正确率达到 79%;换成父母的名字,反过来问“他或她的孩子是谁”,成功率降到 33%。后一个数字还是在每道题可以尝试 10 次、答对一次就算成功的宽松标准下得到的。
这个结果很容易让人得出结论:大模型根本不懂亲属关系,不过是在顺着常见词语往下接。
另一项实验却展示了不同的一面。一个只有约 2500 万参数的小型 GPT,只接受“预测下一步棋”的训练,内部逐渐形成了一个可以被读出、也能影响落子判断的黑白棋棋盘。
一个实验暴露了知识调用的单向性,一个实验发现了结构化的内部表征。它们并不互相否定,而是拼出了一幅更接近现实的图景:预测下一个 token 可能逼出某种理解,但这种理解并不完整,也不等同于人类的理解。
“预测”和“理解”不在同一个层面
“大模型是在理解语言,还是在预测下一个 token?”这个问题把两件不同层面的事放在了一起。
预测下一个 token,描述的是模型接受了什么训练,又怎样逐步生成文本。给定前文后,模型计算接下来不同 token 出现的概率,再选择其中一个继续生成。这里的 token 可能是一个字、一个词,也可能只是词的一部分。
理解则可以指几种不同的东西。它可能指模型能否解释、区分、迁移和运用一个概念,也可能指模型内部是否形成了与概念和关系对应的结构。再往前走一步,“理解”还可能包含人的身体经验、自我意识和主观感受。
这三个问题不能靠一句“它只是在预测”一起回答。
考试可以帮助说明其中的区别。考高分是目标,学生可能真的掌握了知识,也可能只背过题库。只看分数,不容易区分两者;检查他能否换一种方式解释、能否解决新题,再观察他怎样组织知识,证据会更充分。
语言模型面对的预测任务同样有简单和复杂之分。“今天天气真……”后面接“好”,记住常见搭配就可能答对。若要补全一部侦探小说最后的“凶手是……”,模型需要处理人物关系、动机、时间线和前文线索。最终输出依然是几个 token,完成预测所需的内部计算已经复杂得多。
预测不自动等于理解,也不自动排除理解。关键要看模型为了完成预测,学到了什么。
预测棋步时,模型内部出现了棋盘
黑白棋实验适合回答一个具体问题:只从序列中预测下一步,模型会不会学到序列背后没有直接写出的状态?
2023 年,Kenneth Li 等人在 ICLR 发表了 Othello-GPT 研究。研究人员用大量黑白棋对局记录训练一个小型 GPT。模型看到的只有落子序列,比如 E3、D3、C4。它没有收到棋盘图片、格子相邻关系或黑白棋规则说明,训练任务只有一个,预测下一步可能落在哪里。

训练后,模型预测非法落子的错误率降到很低。研究人员又删掉一种开局对应的训练数据,再用这部分棋局测试,模型依然能够较好地预测合法落子。这个结果说明,简单背下训练棋谱不足以解释模型的表现。
更关键的证据来自模型内部。
研究人员在中间层激活上训练了一个小分类器,也就是“探针”,尝试读出棋盘每个位置当前是黑子、白子还是空格。探针能够以很低的错误率还原棋盘状态。后续研究换用“我方棋子、对方棋子、空格”这套坐标后,还发现相关信息可以被线性读取。
能读出棋盘,只能证明内部包含相关信息。它有没有真的参与下一步预测,还需要因果证据。
研究人员随后直接修改模型内部对某个格子的表示,相当于在它的“脑内棋盘”上翻转一枚棋子。修改后,模型预测的合法落子也随之变化,而且变化方向符合新棋盘的规则。这表明棋盘状态不只是被动留在激活中的痕迹,它参与了模型的计算。

这个实验足以反驳一种过于简单的说法:序列预测只能记住表面搭配,不可能形成隐藏状态的内部表示。
它的边界也很清楚。黑白棋是封闭的合成环境,棋盘固定、规则稳定、合法状态可以精确计算。自然语言连接的是一个开放、含混且不断变化的世界。文本里既有事实,也有错误、隐喻和偏见。从一个棋盘状态表征,不能直接推出通用语言模型已经建立了完整的现实世界模型。
黑白棋实验说明这种内部结构可以出现。它没有证明这种结构在所有语言任务中都会出现,也没有证明模型因此拥有意识。
模型学到关系,却不一定能反过来调用
逆转诅咒展示的是另一种限制。
名人问答无法直接证明问题出在训练,因为研究者不知道 GPT-4 的预训练数据究竟怎样描述过这些人物。论文的核心实验因此使用了完全虚构的人名和作品。
研究人员微调 GPT-3 和 Llama-1,让模型学习这样的事实:
Uriah Hawthorne 是《Abyssal Melodies》的作曲者。
训练后,模型可以根据 Uriah Hawthorne 说出他的身份。研究人员换一个方向提问:“谁创作了《Abyssal Melodies》?”模型的准确率却接近于零,给正确名字的概率也没有显著高于随机名字。
论文测试了不同模型、参数规模、训练设置和改写方式,还在训练集中加入了一些双向表达作为示范。这些尝试都没有让模型把新学到的单向事实自动推广到反方向。《逆转诅咒》原论文将它概括为自回归语言模型的一种方向性泛化失败。

这里需要保留两个限定。
一方面,如果“A 是 B”直接出现在当前上下文里,模型通常可以推导出“B 是 A”。逆转诅咒关注的是模型从训练中吸收一个事实后,能否在没有原句提示的情况下反向调用,不代表模型在所有场景下都无法处理对称关系。
另一方面,这项实验观察到了知识学习和提取的方向性,却没有完全揭示知识在参数中的存储格式。把它形容成“单行道”很直观,但仍然是一种比喻,不能据此断言模型内部只有一条简单的条件概率连线。
后续的反向训练研究通过改变训练文本的方向缓解了这个问题,也进一步说明训练方式会影响关系能否被双向调用。反向训练研究提供了一种改进办法,并没有把所有自回归模型永久判定为只能单向记忆。
两个实验讲的是同一件事
Othello-GPT 和逆转诅咒研究的任务不同,很难被摆成一场“理解”和“不理解”的对决。
黑白棋实验告诉我们,预测任务可能促使模型形成结构化、可干预的内部表征。逆转诅咒告诉我们,模型学到的信息仍可能受表达顺序和训练方向影响,无法像人期待的那样稳定调用。
它们共同反对两个极端判断。
“大模型只是概率鹦鹉”忽略了模型能够抽象、迁移并形成内部结构。概率学习不是对能力的否定,复杂的统计学习完全可能产生有功能的概念表示。
“大模型已经像人一样真正理解”也缺少证据。内部存在棋盘或关系表征,不代表模型能在所有形式、所有场景中稳定运用,更不代表它拥有人的身体经验、持续生活和主观感受。
为了避免把这些问题混在一起,可以把“理解”分成三个层次。
生成机制:它怎样说出下一句话
大模型通过预测下一个 token 逐步生成文本。这是明确的技术事实,却只说明输出怎样产生。
功能性理解:它能不能解释和运用
如果模型能识别关系、换一种方式解释概念、把规则迁移到新任务,并且内部存在支持这些行为的表征,我们可以谨慎地说,它表现出某种功能性理解。
这种理解不是全有或全无。模型可能理解句法,却误判现实条件;能解释一个概念,换一种呈现形式后又失败;能完成局部推理,却无法长期保持一致。逆转诅咒就是这类不完整性的一个例子。
主观理解:它是否知道自己懂了
人知道“烫”,不仅因为见过这个字。热水带来的疼痛、缩手的动作、对危险的记忆,都参与了这个概念。大模型可以描述烫伤,也可以安慰受伤的人,目前没有可靠证据表明它像人一样经历疼痛。
探针和内部干预可以告诉我们模型有没有形成某种表征,以及这种表征是否参与计算。它们无法直接测出模型是否拥有意识、自我或主观体验。塞尔的“中文房间”因此没有被工程工具彻底解决,只是其中关于内部计算的一部分开始能够被测量。
流畅不能证明意识,失误也不能证明毫无理解
大模型很容易诱发两种错觉。
它写出流畅、体贴、像是深思熟虑的回答时,我们会把语言表现自动解释成内心体验。它在一个简单关系上出错时,我们又会觉得前面的能力全是伪装。
判断功能性理解,需要比“说得像不像人”更强的证据。换一种措辞还能不能答对,放到陌生任务中能不能迁移,改变内部状态会不会因果性地改变行为,这些测试比一段漂亮对话更可靠。
至于主观体验,目前没有一种公认方法可以只根据模型输出确认它。把功能性理解和意识分开,不会削弱黑白棋实验的意义,也不会掩盖逆转诅咒暴露的问题。
回到最初的问题
大模型是在理解语言,还是在预测下一个 token?
它确实通过预测下一个 token 学习和生成。复杂预测有时会促使模型形成概念、关系和任务状态的内部表征,并用这些表征完成解释、迁移和推理。这可以被称为一种有限的功能性理解。
它的理解方式与人不同,也远没有人的理解稳定。模型缺少人的身体经验和连续生活,学到的关系可能受表达顺序影响,内部表征也可能在新场景中突然失灵。流畅语言不足以证明它拥有意识。
听到“大模型只是在预测下一个 token”时,最需要警惕的是那个“只”。预测描述了模型从哪里出发,没有替我们回答它最终学到了什么。
更有价值的问题是:它形成了什么结构,这些结构支持哪些能力,又会在什么条件下失效。
你更关心大模型的哪一种“理解”:能不能正确完成任务,内部有没有形成概念,还是它有没有主观体验?
参考资料
- Kenneth Li, Aspen K. Hopkins, David Bau, Fernanda Viégas, Hanspeter Pfister, Martin Wattenberg. Emergent World Representations: Exploring a Sequence Model Trained on a Synthetic Task. ICLR 2023.
- Neel Nanda, Andrew Lee, Martin Wattenberg. Emergent Linear Representations in World Models of Self-Supervised Sequence Models. 2023.
- Lukas Berglund, Meg Tong, Max Kaufmann, Mikita Balesni, Asa Cooper Stickland, Tomasz Korbak, Owain Evans. The Reversal Curse: LLMs trained on “A is B” fail to learn “B is A”. ICLR 2024.
- Olga Golovneva, Zeyuan Allen-Zhu, Jason Weston, Sainbayar Sukhbaatar. Reverse Training to Nurse the Reversal Curse. EMNLP 2024.
- John Searle. Minds, Brains, and Programs.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, 1980.